“常年駝背、行動不便、寫字吃力……如果讓你選一樣可以恢復正常,你會選擇哪個?”
“寫字吧。從小到大,寫字(吃力)吃虧太多了。”
陸思源是不幸的。由于出生時難產窒息,他兩周歲時被確診為痙攣型腦癱。腦部的發育問題讓他備受身體殘疾之痛:四肢肌肉痙攣,走不了路、手張不開;脊柱畸屈,抬頭困難;面部抽搐,吐字不清。這樣的遭遇,別說上學,正常生活都成問題。
現在,陸思源已經順利從英國萊斯特大學提前一年博士畢業。并且,在南京師范大學和萊斯特大學學習期間,陸思源的成績都屬于佼佼者:碩士期間發表SCI論文4篇、EI論文1篇,獲得國家獎學金;博士期間完成“新冠計算機”的研制,文章發表在中科院一區雜志上。
陸思源也是幸運的。腦癱沒有影響到他的智力——這樣的情況只有約20%~25%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父母沒有放棄他,告訴他只是和別的孩子不一樣,但照樣可以成人、成才。陸思源母親告訴《中國科學報》,為了照顧小思源,她和丈夫一直沒要二胎。
8月底,陸思源搭上了回國的航班,開啟了他不屈人生的新旅程。

陸思源
“他幫我打破對殘疾人的刻板印象”
張煜東難忘2015年的那個下午。
那是他剛在南京師范大學獲得碩士生導師資格。由于是第一年招學生,幾乎沒人報考。這天下午他正在電腦前處理事情,敲門聲和一個奇怪的口音打斷了他。
“那是我此前沒聽到過的口音,既不像方言,也不是帶地方口音的普通話。后來才知道,是思源因腦癱導致發音器官的肌肉和神經受損,不能正常發音。后面他說話我們能聽懂,是訓練過的。”張煜東對《中國科學報》說。
陸思源是過來商量讀研的,他當時是在南京師范大學計算機學院借讀的本科生。扶著他一拐一拐地進來的,是陸思源的父親。能走進這間辦公室,離不開父親的引導:早先,陸父是鹽城衛校的教師,后來考取了南京師范大學的研究生,畢業后留校任教。
陸思源在沒有被特殊照顧的情況下“二戰”考研,終于也考入了南師大。
初見陸思源父子,張煜東實在沒有料到。不僅沒料到在學校辦公室能遇到患有腦癱的學生,更沒料到他們找上門,是為讀研而來。
找到張煜東,緣于陸思源找導師的過程不太順利——他的身體條件不太受歡迎。后來他和父親敏銳地發現:“張老師第一年帶碩士研究生,知道他的學生不多”。
心懷疑惑,但張煜東決定跟陸思源聊一聊。聊完之后,張煜東發現這孩子不僅能正常溝通,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場在。原本自己招生也有點難,兩人一拍即合,“先試試”。
“我沒想到,陸思源之后的表現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,他一直在打破我心中對殘疾人刻板的、固有的印象,在科研這條路上,他比身體健康的學生做得更多、更好。雖然我是他的導師,但我覺得他也在一直教育我、影響我。”張煜東不無感慨地對《中國科學報》說。

陸思源與導師
贏下人生的“龜兔賽跑”
陸思源做事的認真勁兒,是張煜東在其他學生身上很少看得見的。
由于行動不便,陸思源養成了做事要先規劃好的習慣,這個習慣也帶到了他的科研中。
“他很認真地做規劃、很認真地做事,心無旁騖。”受訪中,張煜東這樣評價陸思源:“他比別人慢,所以做事總是很踏實。他在電腦前敲一行代碼就要出一身汗,但他就是這樣渾身濕透著,贏下了他人生的一個個‘龜兔賽跑’。”

兒時的陸思源
在萊斯特大學,陸思源的研究方向是機器學習、人工智能和計算機輔助診斷技術。讀博期間,陸思源想要開發一個“新冠計算機”的軟件。為了這個項目,陸思源做了三個月的“夜貓子”。
“咱們正常人連續3個月總熬夜,身體都得出問題,更別提陸思源的身體條件了。仨月下來,思源整個人瘦了一大圈。”說這些的時候,張煜東很是心疼。
啃下來這樣一項研究,師徒兩人都希望投好一點的期刊。商議過后,他們瞄準了中科院一區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telligent Systems。由于涉及新冠防控,審稿速度也比較快。
審稿人也很認真,對論文提出了問題,要求補充相關信息材料。寫好回復發過去,剩下的就是等待;收到新的提問,再寫、再發、再等。如此往復之后,審稿人那邊仍有問題提出,論文還要再修改。
要不撤稿另投?師徒倆人都有點動搖。但張煜東心知一篇一區文章對陸思源的重要性,心一橫,鼓勵他繼續做。沒想到,陸思源二話沒說,一句抱怨都沒有。
張煜東回憶,這個過程非常艱苦,對于陸思源的身體條件而言簡直就是殘忍:光是問題答復就寫了密密麻麻的30多頁,還有附件80多頁。要知道,陸思源在電腦上打字的難度——他那相對靈活但也無法伸直的左手,每次只能按下一個鍵。
終于,文章最后被接收了。
陸思源是個多有毅力的人?當初,他雙腿走路需要手術矯正,否則只能腳尖點地。兩條腿、兩次手術,麻藥藥勁兒過后是徹骨劇痛,但他堅持不吃止痛藥,“怕對大腦有影響”,自己強忍了三天三夜。
憑著這股韌勁,陸思源僅用2年就完成了萊斯特大學博士學位的科研階段(Research),接著用1年時間完成了畢業論文寫作(Writing up)。“一個正常人在萊斯特大學讀博的Research階段可能都要三四年,陸思源提前完成了至少一年。”張煜東告訴記者,留英學費不菲,提前一年相當于節省學費數十萬元。
照亮陸思源的人
陸思源父親從小就跟他說,他和別人不一樣,要想活下去,只有好好學習。“沒有別的選擇,好好學習是唯一的路。”

思源與爸爸
對于一個因腦癱身體致殘但智力仍正常的人而言,“堅持”兩個字,太難了。
這期間有史鐵生“陪”著他。史鐵生是陸思源最喜歡的作家,他告訴記者,即便他和史鐵生經歷不一樣(史鐵生21歲時雙腿癱瘓),但他寫的東西,總在無形中支撐著自己。
“有時候就想,為什么我是殘疾、別人都好好的?覺得很不公平。看了他寫的一些文字,我就會覺得,反正這個病總會有人得的,我倒霉罷了。”陸思源跟記者說,史鐵生也是這樣。既然事實不能改變,就只能接受,然后爭取讓自己過得好一點,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,讓家人少一點擔心。慢慢地,“就習慣了、跟病痛和解了”。

思源與媽媽
史鐵生最讓陸思源感動的,是他筆下的母親。
“我最早是從《秋天的懷念》這篇課文知道史鐵生的。這篇文章讓我覺得,我得了病,遭罪的不止我自己,還有我的父親母親。特別是媽媽,她也很不容易。”說這話的時候,陸思源眼角泛紅。
在一旁的陸媽媽見狀,擺手示意不讓他說了。
陸媽媽無疑是最辛苦的。她告訴《中國科學報》,陸父也有嚴重的視力障礙,能分擔的家務活很有限;陸思源的奶奶之前也是他的一個“拐杖”,如今年事已高也需要人照顧。作為家里唯一一個身體健全的人,陸媽媽在照顧陸思源生活起居之余,還要扛起整個家。
好在,陸思源越來越讓人放心。在萊斯特,他好長時間獨自一個人生活。一個人洗衣、洗澡、做些簡單的飯食,還在師兄弟們的幫助下搬了兩次家。那里無障礙條件也不錯,坐上輪椅,陸思源還能出門透透風。

思源和導師、師兄弟BBQ
但其實,一開始不是這樣的。其實陸思源很怕出門,更怕出遠門。恩師張煜東,是他走出國門的催化劑。
張煜東2013年~2017年在南京師范大學任職。苦于南師大沒有計算機專業博士點,張煜東希望尋求突破。曾在美國、日本等地訪學的他,這次打算在歐洲“試試運氣”,于是申請了英國的大學教職。結果,“運氣不錯,申上了”。
在萊斯特大學站穩腳跟后,張煜東想讓陸思源來這里讀博。他并非對這個特別的弟子放心不下。“他就是塊金子,在哪兒都會發光。”他告訴《中國科學報》:“我就是單純地覺得來這邊能更好地培養他的科研能力。正好南師大有公派出國的機會,我就鼓勵他試一試。”
對陸思源來說,這是一個巨大的跨越。他很擔心:“擔心到英國會活不下去。”更擔心的是父母,覺得太冒險。
張煜東搬來了“救兵”, 中科院心理所副研究員王甦菁。
同為江蘇人的王甦菁,有著與陸思源相似的際遇——他出生時因難產引起“腦缺氧后遺癥”,自小雙手不能持物,雙腿不能直立,說話吃力、含混不清,僅能靠助行器行走。他也迷上了計算機,1997年,他編寫的CASL匯編語言編譯器入圍中國大學生電腦大賽全國總決賽。由于手抖得厲害、寫字很慢,在考研時幾所高校破例為他單設考場。最終王甦菁考上了吉林大學,并在那里攻下了碩士和博士學位。后來,王甦菁來到中科院心理所工作。他的故事一經報道,激勵了許多人,人們稱他為“中國的霍金”。
張煜東輾轉請到王甦菁來南師大開講座。講座之后,王甦菁跟陸思源一見如故,一聊就是三四個小時。王甦菁不僅跟陸思源聊他的海外游歷、聊去逛老佛爺百貨商店,還鼓勵他出去看看,并答應給他寫推薦信。
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。跟王甦菁聊完之后,陸思源作出了勇敢的決定。
“我是公派出國的博士生,有義務回國”
從英國回來,陸思源最近正準備找工作。
他傾向去高校或研究所,繼續現在的研究領域。比如,再提高一下軟件對肺部影像識別、診斷的效能效率等等,這不僅在防控新冠中有用,與肺部影像相關的疾病上都有用武之地。張煜東告訴記者,目前這款軟件的性能,已經超出產業界應用水平。
張煜東說,以陸思源的能力和表現,留在萊斯特大學繼續做科研完全夠資格,而且能拿到不錯的入職待遇。但陸思源說,他是公派出國的博士生,有義務回國;而且,他感受到自己的成長一直被愛守護,現在自己能做點事了,理應回報社會。

陸思源接受《中國科學報》采訪
工作對陸思源來說意義重大。他說,自己一直以來都是被保護、被照顧,如今他走通了當年父親告訴他的“唯一的路”,一份工作是他“自己能養活自己”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”的證明。
陸媽媽想的更多。她覺得,現在陸思源年紀也不小了,“男大當婚女大當嫁”,要是有個女孩子能跟他成個小家,無論她健康或殘疾,只要倆人能互相尊重互相照顧,她這個當媽的,就算了卻一樁心愿了。因此,能找到一份工作是前提:“對女生來說至少算是個保障”。